AI 幻覺不是問題，問題是人的幻覺

過去兩三個月我很常做飯，每週至少有一半的日子開伙，頻率高到我終於可以取消 UberEats 會員，也斬斷了自疫情以來的叫外送習慣（來賓請掌聲鼓勵）。

我本來對做飯一竅不通，但是 UberEats 愈來愈多莫名的收費名目，而家附近的食物也愈吃愈膩，自己學著做飯似乎是省錢又能找回飲食自主的好方法。做飯當然得買菜。最近的全聯走五分鐘可到，但食材選擇頗有限，比如生豆皮、豬腸就買不到，於是兩週前我開始早上去逛傳統市場。以前的我從來不知道傳統市場哪裡好逛，但現在攤子上各種食材好像都在激發我的創意，即便我不見得知道那些奇形怪狀的鮮魚青菜叫什麼名字。

這些食材從哪來的？我不知道。總之就是有人種有人養有人抓，能在市場裡販售，總有個篩選或檢核流程。要真好奇，不妨開口詢問；若不幸買到什麼黑心商品，應該也能循線找到源頭的不肖商家。如果在全聯買，則會看到許多生鮮標示了「產銷履歷」，讓在意食安的消費者可以追蹤商品來源。

不只生鮮，任何世界上的商品都有其來源，即使沒有人會閒到一直去查驗追溯，這項事實的存在就足夠讓我們很放心。有來源，表示事物應該有人負責，背後也應該有某種道理或邏輯的運作。比方說，一項電子報商品為了營利，將具備某些價值的內容提供給訂閱的讀者，而為了達到這些目標，經營該電子報的人會負責將該內容經過有意識的篩選與編排。要是讀者覺得電子報寫得好，他很清楚是誰讓他產生共鳴；反之要是讀者覺得電子報寫得真爛，他也知道可以把誰抓出來臭罵一頓。

不幸的是，由於生成式 AI 迅速佔領我們的日常，上述我們習以為常的世界運作基本原則正在發生劇烈的變化，而且很多人至今對此仍懵懵懂懂。

我舉一個簡單的例子。哆啦 A 夢有一項神奇道具，叫做「美食桌巾」（グルメテーブルかけ），其實就是四十年前已經被想像出來的實體版生成式 AI。你只要對美食桌巾說出提示詞（想吃的食物名稱），它立刻就會變出那項食物。我從小看到這項道具就一直很好奇，那些食物到底怎麼變出來的？原料是從哪來的？

我相信藤子．F．不二雄對此並沒有詳細的設定。美食桌巾就只是一項很炫炮、很實用的道具，讀者似乎沒有必要特別了解背後的原理。然而今日的我卻更加好奇：它是如何從一道食物的名稱決定如何料理（例如蚵仔麵線加不加香菜）？如果好吃，我們該誇獎誰？如果食材不新鮮，我們又該怪罪誰？

將近一年前，幾名大學生寄信來，表示希望就「音樂串流對產業造成的影響」這一主題採訪我。那封信十分工整，提到的概念與專有名詞很多，卻缺乏細節與個人理解的陳述，我立刻認為那是 AI 生成再稍加人工修飾的內容。我並沒有直接向他們求證，所以真相如何我不敢打包票，不過「如何閱讀及回覆 AI 信件」這事幾乎要讓我腦袋當機。

我是一個更擅長用打字而非口說來表達想法的人，而且我非常習於透過社群上發表的文字來認識他人。對我而言，那些文字透露發表者的思考與想像邊界、性格、細節的掌握能力、以及他們對於社群及網路溝通的認知程度。當然世界上有很多人跟我相反，他們不是很喜歡打字，寧可透過言語交談或其他抽象管道進行溝通和自我表達。這倒無妨，不是孰優孰劣的問題，這只是我分辨、理解他人的方式，而且我相信在這個人人整天滑手機的時代應該也是個主流方式。然而當愈來愈多的人不再運用自己的能力進行溝通表達，反而依賴 AI 生成文字，溝通表達本身已經失去意義。以上述那封信而言，我根本不清楚哪些想法是學生自己的，還是 AI 生成的。信中提及的某項概念會不會其實超出他們的知識範圍，但 AI 讓它看起來胸有成竹，以致於我錯過了幫助他們理解的機會？又或者某個問句會不會根本不是出自他們思考後發現的知識缺口，以致於我最後花時間心力回答只是一場與虛空的對話？

我真心寧願寄來的信件文句支離破碎、思考紊亂，也好過機械式的粉飾太平。至少，我體驗到的是對方的真實，我會知道可以從哪裡幫他把想法撿起來拼出完整的畫面。

你不覺得「與虛空對話」是一件讓人毛骨悚然的事嗎？前陣子有朋友分享說他平時工作十分忙碌，卻還要應付公司的讀書會任務，他只好用 AI 讀書，用 AI 寫報告。這件事可以惡化成什麼狀況？某甲用 AI 寫了一本書，某乙用 AI 看書寫讀書報告，某丙再用 AI 對那篇報告寫下回饋。到頭來，甲乙丙三人什麼都沒做到、什麼都沒學到，通通都是 AI、AI 與 AI 在進行毫無意義的交流。此時不意外地將有科技趨勢達人興沖沖地分享使用何種語言模型、何種提示詞可以做出更有模有樣的 AI 書或更找不出破綻的讀書報告，並將之視為偉大的科技發明能夠提升生產力的又一明證。

過去幾個月來，社群上不時有人討論 AI 生成文章的特徵，比如什麼「不是……而是……」的句型、大量條列式和破折號的濫用。說真的，我是完完全全沒有辦法閱讀 AI 文章，只要我感覺到一些跡象，我會直接跳過不看，不管發表那文章的是什麼專家名人，也不管文章裡是否真有什麼值得一讀的價值。我閱讀就是想知道對方如何思考、是什麼樣的人、擁有什麼樣的背景知識，然而 AI 把這些細節全部抹平，留下一桶拼拼湊湊、找不出食材來源的廚餘。一如某位網友妙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