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第一份音樂工作
雖然薪水不多,卻可能是那個年代最棒的工作。
二十一年前我是一名窮大學生,沒有打工,每個月身上只有父親給的四千元零用錢,大多數的飲食需求都在師大地餐解決,生活算是拮据。在復興北路的餐廳「現代啟示錄」當服務生的好友 R 知道我對音樂的熱情,說他們那裡在徵 DJ 助理,可以介紹我去試試看。所謂助理,其實等同於學徒或練習生的意思。別人學 DJ 要付學費,這間餐廳卻是付錢讓我學 DJ,雖然薪水不多,卻可能是那個年代最棒的工作。
那年的一月十九日,我帶著超商買的制式履歷表和一袋足以展現品味的 CD,通過了餐廳音樂總監(也就是我的師父)簡短的面試,開始人生第一份音樂工作。
我對 DJ 的學習與理解僅止於那三年的工作經驗。至今,我依然完全不知道一般現場演出的 DJ 是怎麼養成的。但是根據工作的環境、面對的人群、以及一去不復返的時空背景,我相信我擁有很稀奇的學習經驗,而且未來的人不會再有。
你可以從網路上找到關於那間餐廳的些許傳說,包括我在它 2008 年歇業時寫過的紀念文。不過我們今天不談老掉牙的回憶,而是要談我從這份工作學到的事情──如何聆聽並吸收大量多元的音樂、將它們串接成有意義的脈絡、並且發現它們在別人生命經驗裡的意義。
滿足所有人的聽覺背景
說起 DJ,你想到什麼畫面?是像 David Guetta、Steve Aoki 那種在巨型音樂節結合聲光特效的華麗演出?夜店或電音派對中眾所矚目的焦點?是幫明星歌手放「卡拉帶」或暖場演出的配角?還是在活動中依據事前流程播放特定音樂的音控技師?
我所學的這種 DJ 既非主角亦非配角,幾乎可以算是提供聽覺的背景。David Guetta 說:「觀眾只想你放你的招牌風格,這是他們買票的原因」,那只適用他們那種明星 DJ。我們這種 DJ 的客人叫不出我們的名號,也不會為了我們的音樂品味或創作才華而來。但我們提供的聽覺背景可以隨著客人、隨著日期時間而即時千變萬化,仰賴的是豐富的音樂知識與對於客人的細微觀察。
先來說明一下我是在什麼樣的情境、放歌給什麼樣的客人聽吧。現代啟示錄是一間定位奇特的餐廳,它的工業風裝潢在當時十分前衛,配有很大的吧台,提供各式酒精飲品,跟夜店無異;但菜色適合下酒,像是比較高檔的熱炒店。中午提供商業午餐,晚上則從六點一路營業到兩三點。我們 DJ 的時段從晚上七點到十點是第一班,十點到半夜一點是第二班。餐廳沒有用餐時間限制,客人在這當中來來去去。一般來說,什麼樣的客人都有,隨著時段組成不同。較早來的可能是一家大小出來外食,較晚來的則可能是同事下班聚餐。當然也有情侶約會、朋友慶生、或單純來買醉的酒客。
要服務如此複雜隨機的客人組成,DJ 絕無可能事先編排歌曲。我必須先從客人外表(性別、年齡、穿著打扮)或他們的用餐目的推斷可能的喜好,用歌曲測試他們的反應,看看有沒有辦法打中甜蜜點。我不是個擅於觀察的人,又或者是當時年紀還輕,對於他人的理解有限,很少覺得自己有抓到客人的喜好。不過總有那麼一些時候,會發現客人跟著音樂哼唱或搖擺,那真的讓人非常有成就感。
既然客人組成多元,一首歌曲放出來往往無法滿足所有人,所以實際情形是我得輪流滿足不同的客人。二十一年前的人喜歡什麼音樂?如果我已從客人外表推測出年齡,就可以假設他們二十歲時流行的音樂就是他們喜歡的音樂。比方說,那時四五十歲的中年人可能喜歡的是校園民歌〈橄欖樹〉、七零年代的西洋搖滾金曲〈Temple of the King〉;三十歲的上班族可能喜歡經典日劇主題曲〈True Love〉、2000 年粵語歌〈追〉;二十歲的學生則愛時下流行的嘻哈熱門冠軍〈Yeah!〉。
我的學習過程不存在對拍、刷碟、切 crossfader、玩效果器,首要的反而是熟悉這麼多不同類型的歌曲,並且懂得如何將它們即興流暢銜接。即使我在應徵前已經是同齡人中音樂聽得數一數二多了,從助理磨練到正式 DJ 還是花了整整兩年時光,可見這門工夫有多不容易。要從何學起呢?那要說回師父交代我的第一項工作:「去買筆記本和筆」。
聆聽和記錄的學習
助理上工的第一週是不能摸器材的,唯一的工作就是聆聽和記錄。我必須在師父播放每一首歌曲的同時,在筆記本寫下這些資訊:
- 藝人名稱
- 歌曲名稱
- 收錄於哪張 CD,以及 CD 盒側面的顏色
- 發行年份
- 音樂類型
- 氛圍或畫面感
- 歌曲特色或背景故事
- 與前一首銜接的感覺
- 接歌注意事項
雖然第二週之後就慢慢可以摸器材實際放歌,但我還是得持續進行這樣的記錄。直到升任正式 DJ 為止,筆記本應該寫滿了兩三本。這種訓練看似土法煉鋼卻非常紮實,讓我能夠藉由書寫去記憶播放一首歌的所有關鍵資訊。需要稍微說明的是,「接歌注意事項」除了記錄歌曲開始和結束的方式(cut in/fade in、cut out/fade out)外,還會加註可能會打亂氣氛的元素。例如〈Purple Rain〉常常會從十八秒左右開始接,而不是從頭,不然場子容易冷掉。至於為什麼要記 CD 盒的顏色?因為這樣就能快速從唱片櫃中找到那張 CD 在哪裡。
這一整面的唱片櫃就立在 DJ 台後方,容納了上千片橫跨各個年代的東西洋與華語流行樂 CD,包括一系列的校園民歌、《NOW》合輯、唱片公司贈送的試聽片等等,我們在台上轉個身就能方便拿取。當年 P2P 盜版下載正盛行,若有需要播放店裡沒有的音樂,我們其實也會直接下載。有前輩 DJ 甚至會把各種最新的專輯一張張完整下載做成燒錄片,不怕跟不上流行。
現在的 DJ 早就不再放 CD,幾乎必然是黑膠、音檔、串流三者擇一。沒有收藏黑膠的我學著數位化,要是接到放歌邀請,我會把要用的歌曲音檔存在電腦裡,連同簡單的器材一起帶出門。然而一旦嘗過用目光直接掃過一整面 CD 牆的便利迅速,便如何也無法習慣要在小小視窗的層層電腦資料夾裡找檔案,那不但不直覺,還缺少了物理接觸的記憶。
DJ 可以偏食,但不能挑食。店裡的每個 DJ 都有自己的強項,但大家都知道這櫃 CD 裡有什麼東西,也知道一般客人的聽覺好球帶大概在哪裡。店裡的 CD 是可以借回家的。為了充實自己的音樂知識,我必須雜食,必須惡補。幾乎可以說是從那時起,我的職涯一直都花費大量時間心力聆聽自己不熟悉、不偏愛的音樂。但也因此,我得以接觸到許許多多曾經在台灣流行過的歌曲,而當這些歌曲一再在店裡被播放,我又可以從客人的表情與動作加深自己對於這些歌曲的理解。
前陣子,老朋友歌手艾青推薦我玩桌遊「金曲猜歌王」(Hitster)。這款遊戲的玩法很簡單,每個玩家輪流抽牌,牌面上的 QR 碼可以掃出一段音樂,玩家要說出該音樂的年代比前一位玩家來得早或晚,如果能說出藝人與歌曲名還能加分。我目前還無緣玩到,不過以前就有做過類似的練習:師父在台上放歌,我和另外兩位助理同伴坐台下比賽聽聲辨曲,每首歌播五秒就得寫出藝人與曲名。這是不是比桌遊來得更難?你有興趣挑戰看看嗎?
讓音樂流動起來
知道很多音樂是一回事,要能把它們流暢串接起來才算做好 DJ 的工作。究竟要怎麼決定播放的歌曲呢?除了前面提及客人的多元組成之外,我們會特別注重音樂的流動,避免同樣的氣氛或畫面持續太久。你可以想像,吃飯的時候聽到一兩首〈末班車〉這種悲歌或〈Pump It〉之類的快板舞曲無傷大雅,但要是連續播個半小時,恐怕飯都要吃不下了。同樣地,我們也會避免一直播放相同的語言、歌手性別、音樂類型。我們就是要控制這些動靜與悲喜的變化,不只讓好聽的歌曲一首接一首,還能像說故事一樣舖陳情節。
師父教我們一項接歌的原則:三首歌為一組情緒。情緒是抽象的,不特別指涉特定的音樂類型、拍速、調性等元素。換句話說,我們可以在這個抽象的畫面中自由調度這些元素,不見得放了一首嘻哈就得再接另一首嘻哈。在一組情緒中,我們可以做相對程度小的變化,接著用較大的變化切換到另一組情緒。當然,我想三首歌並不是嚴格的規定,我們可以視情形稍做增減,但三首歌是較能兼顧穩定與流動的單位。一兩首當單位,可能情緒變化過快,來不及好好舖陳就被迫進入下一段情節;四五首當單位,可能會使氣氛停滯,音樂的變化陷在枝微末端的細節裡。
幾年前台北月見ル君想フ舉辦跨年 DJ 活動,朋友找我去放其中一個 set,我就以那次的歌單當例子來說明上述的概念。你可以在下方的播放器聽聽看我是怎麼做的。由於當時無力收集整理大量音檔,我沒有即興放歌,完全是預先排好。我相信這種做法很普遍,因為只要練習接這些歌就好了,而且曲目可以精挑細選。但是萬一現場觀眾不買單,無法隨機應變的 DJ 只能強迫所有人一起尷尬下去。
在這樣的前提下,我挑了一些當天觀眾(大概是三十歲上下的獨立樂迷)應該較有共鳴的曲目,結合我自己熟悉的東西洋老歌及 R&B。開頭的 ABBA〈Happy New Year〉用以呼應當晚主題,我在抒情的氛圍中把年代逐次推進到現代,用王力宏〈唯一〉為該組情緒作結。〈唯一〉開頭很安靜緩慢,有可能突然造成冷場,但因為正逢他婚變醜聞,所有人都能馬上意識到這其實是刻意埋哏,場面反而更為熱絡。
對我來說,歌曲的選擇幾乎都是直覺和聯想。當我從前面的音樂一路聽到現在播放的這首歌,我所累積的知識與經驗會為我從聽覺找出各種靈感。例如蛋堡〈I Want You〉中的管樂讓我想到〈Careless Whisper〉的招牌薩克斯風前奏;或是 millennium parade 的〈U〉澎湃的軍隊感鼓奏,也是 Janelle Monáe 愛用的元素。就算它們屬於不同的音樂類型,但銜接起來一點也不違合,反倒產生很新鮮的聆聽感受,好像這些原本八竿子打不著的歌曲突然對話起來一樣。
直覺和聯想是必須經過大量實戰才能完整磨練的能力,因為如同前面所說,我們要一邊感知真實的客人在真實的空間對於音樂的反應,一邊判斷接下來要播放什麼歌曲。一個人在家裡練習,就只能憑空想像了。
時間不斷流逝的現場
那麼,真實的現場即興是什麼樣子呢?首先,我必須在有限的時間裡準備好下一首歌,所謂有限的時間就是目前播放歌曲的長度。如果目前播的是只有兩分鐘的〈Song 2〉,我準備下一首歌可能會手忙腳亂;而如果我臨時想去尿尿或拿杯飲料,可以播 MISIA 長達七分鐘的〈Everything〉。
當目前這首歌按下播放鍵,我就開始一邊感受它、觀察客人,一邊用目光掃視唱片櫃,看看有什麼靈感跳出來。如果有想法了,我就取下那張 CD 放進播放機,聽聽看接起來的感覺如何。如果覺得不錯,我會往前快轉,聽歌曲中間的變化及最後的收尾,為再下一首歌做準備。最後,我會默記進歌與結尾適合的秒數,這樣就完成一首歌的準備。
不過,很多時候不會那麼順利,可能我就是想不到什麼適合的歌曲,或是連聽兩三首都感覺不大對。同一時間,時間正一秒秒流逝,眼看目前的歌曲就要結束。這種時候特別不能緊張,我會找一張整體風格較有可能銜接的 CD,快速試聽幾首並從中挑出最適合的歌曲。這樣的做法常常會放到比較冷門或沒那麼搶耳的歌曲,不過即興就是這樣,不完美是很正常的。
假設今天真的來不及播下一首了,我們其實還有一項大絕招:開麥克風講話。現代啟示錄的 DJ 是需要不定時介紹音樂、跟客人口頭聊天互動的!對於很多人來說,放歌很開心很好玩,但是要用麥克風講話簡直要命,向來拙於與陌生人講話的我也是練習許多次之後才克服障礙,找到可以勉強應付的方式。通常講話簡單數句即可,不用像電台 DJ 報天氣路況、訪談來賓或口播廣告。重點是一旦開口講話,就可以直接切斷原本的音樂情緒,不會有歌曲銜接不上的問題。
還有一種情況需要講話,就是收到點歌留言的時候。很多 DJ 痛恨客人點歌,認為是不尊重 DJ 的表現。然而我們不但開放點歌,而且還非常歡迎,因為這代表客人對音樂有需求,可能聽了我們播放的音樂而聯想到其他的歌曲。有時候客人點歌是為了慶生、求婚等重大理由,我們就要短暫負起主持人的角色,協助他們完成,甚至口頭助興。我永遠不會忘記某次跨年夜,師父逼我拿著麥克風到台下炒熱氣氛,非常彆扭,真的寧可當下原地往生。為了讓自己先嗨起來,那晚我灌了五杯長島冰茶,在 DJ 台上一邊吐一邊放歌,我後來的人生再也沒有第二次喝下那麼多調酒。
點歌永遠要優先處理,最好三首歌內就放掉。一旦累積多了,就會像電玩《Overcooked》要想辦法消化餐點訂單一樣棘手。客人點歌可沒有在管我音樂怎麼舖陳的,比方我歐陸舞曲正放到酣處,他卻丟上來一首〈痴心絕對〉,如何來個大型轉場完全考驗 DJ 功力。
你也做得到自由的音樂想像
當年的工作內容就講到這邊。最後我想分享的是,撇開專業技術層面,這樣的學習經驗其實也能幫助一般人發揮音樂創意,進而更理解音樂。
我在先前的文章中提過最近在高中教課,我就有採用模擬 DJ 接歌的課堂練習,讓學生感受到歌曲的流動。這些學生並非就讀音樂科系,腦中的資料庫也有限,但無礙於感受歌曲的畫面和氛圍。我先讓他們練習用文字拆解歌曲元素,比方如何進歌、如何收尾、編曲有何特色等,以及根據 Spotify 為了分析音樂特性所定義出的幾種屬性進行評分,最後進到模擬接歌。接歌的時候,他們不用操作器材,只要輪流告訴我想放什麼歌,由我來操作,但進行方式要依照同樣原則,在時間壓力下即興發想。課堂上不會有客人或觀眾的反應,所以就交由我來給予回饋。
第一次實作時,我想他們可能還搞不大懂這練習到底在幹嘛。但到了學期結束的最後一次練習,我覺得他們繳出了很有趣也很有 sense 的成果。你可以聽聽看下方歌單,感受一下他們腦中的音樂流動與畫面。
現在換你接受挑戰了。如果跟這個歌單一樣,第一首是 Marvin Gaye 的〈What’s Going On〉,最後一首是八三夭的〈顛倒世界〉,而你中間可以插入三首歌,讓整個過程聽起來流暢不突兀,你會選哪些歌呢?留言或到 Discord 告訴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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