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只是成為日系樂團而已

專訪ゲシュタルト乙女,聊日皮台骨的風格與身分,以及日本音樂市場的經營心得。

不只是成為日系樂團而已
(圖:ゲシュタルト乙女貝斯手阿司與主唱 Mikan。ゲシュタルト乙女提供)

在六年前的一場分享會上,我以ゲシュタルト乙女為例,向現場約四百位業內同行介紹一種台灣流行音樂極少見的國際市場發展路徑。當時的我並不真的認識這個獨立樂團,只知道成員都是台灣人,出道不久,作品卻能在日本環球音樂旗下發行。他們的聽眾雖然不算多,但超過三成來自日本大阪、東京、橫濱等地,這是絕大多數嘗試在異國突圍的台灣藝人都無法達到的聽眾比例。論其原因,自然與他們的歌曲全以道地日文創作有關。輕柔而不失個性的女聲,引領躍動多彩的日式搖滾編曲,大概少有人能從中聽出裡頭有什麼台灣基因。

對於一切都距離國際主流甚遠的台灣來說,這條路徑頗令人玩味──與其等別人有一天跨過語言和文化的門檻來愛上台灣音樂,不如自己走出去,成為某個主流的樣子。只不過,成為了別人之後,原本的自己能收納在什麼地方呢?

如今的ゲシュタルト乙女,熱熱鬧鬧用新專輯《働くこと、休むこと。》迎接成軍十週年的到來;當時一起舉辦分享會的同事,則成了ゲシュタルト乙女的經紀人。在以下的對談中,他們讓我知道這條「日本音樂之路」不完全是我猜想的那樣子。他們幾可亂真的日式印象,的確移除了某些障礙,但也絕對稱不上一帆風順,甚至有時反倒變成弱點。再說,ゲシュタルト乙女並沒有真的成為別人,他們跟過往許許多多用英文創作、鑽研英國龐克或美國嘻哈美學的音樂人比起來,其實沒有什麼兩樣──如果有,大概就是他們還真的滿道地的吧。

以下是我和ゲシュタルト乙女主唱 Mikan、貝斯手阿司、經紀人飛飛的對談,日期為今年 9 月 25 日。為了方便閱讀,內容經過適度修改刪減。


身分與風格

🛰️ 在我看來,ゲシュタルト乙女是一個想要成為日本樂團的台灣樂團。你們怎麼定義自己的身分跟在做的事情?

Mikan:就是一個用台灣人的角度做日文的創作,用台灣的思維把自己吸收的脈絡再輸出的樂團。我覺得很難定義是台灣樂團或日本樂團,有點像 ONE OK ROCK 用英文創作,我就是用另外一種語言詮釋我在台灣生長的想法跟文化。

阿司:身為後來入團的人,我其實掙扎了很久,因為這個問題會影響到製作面,還有實際整個樂團的風格長什麼樣子。直到我做完這張,才有比較確定的答案。因為我也很想把它弄得很像日本那樣子,可是其實根本不可能。別人也許覺得我們就是很日系的樂團,但是跟日本一線產業這些人比起來,根本差很多。譬如說 groove,你再像都會有落差,因為人家就是在那邊長出來的。

🛰️ Mikan 的日文很好,實際上日本人聽得出來你不是當地人嗎?

Mikan:唱歌聽不太出來,可是用的詞對日本人來說,可能覺得不是他們平常思維會去選的東西,然後從這種地方發現原來我們是台灣團。

阿司:串流有這麼多歌,沒有仔細聽的話,大部分人都不知道我們是台灣團。但後來發現,ゲシュタルト乙女的優勢是建立在我們其實根本就是台灣樂團。別人聽我們的編曲方式會覺得很日系,其實到頭來根本就還好。現在有很多厲害的年輕製作人,會做類似キタニタツヤ還有 YOASOBI 風格的歌,做超級像,品質都很好。可是這些歌在日本可能會被取代,甚至被磨平,因為這種歌日本太多了。後來才知道ゲシュタルト乙女有一份獨特性,是因為我們會把本身的文化不自覺帶入作品之中,加上 Mikan 的詞寫得非常好,這些風格加在一起就是ゲシュタルト乙女的核心。所以我後來調整方向,讓音樂自然發展,不用追求日式,把ゲシュタルト乙女一直以來這種距離感或朦朧的文化衝突的感覺做好。粉絲其實也不會管你是不是日團,只會說這就是ゲシュタルト乙女。這樣子會最有優勢。

Mikan:就是不要去追求像誰,而是要有自己吸收進來的東西,然後用你的文化去輸出,把它整理成你的創作,這就是最好的優勢。

🛰️ 之前有爵士音樂家告訴我:「台灣有時還在鑽研國外早已玩膩的風格,這在競爭激烈的市場不可能發生。」雖然台灣是流行音樂的輸入國,但或許我們離世界太遠了,音樂人不見得需要追求最新的潮流。各種年代、各種類型的音樂都有人在做,聽眾也很習慣這種狀態。對你們而言,創作日式音樂會需要追求最新的潮流嗎?

Mikan:阿司比較會去聽現在日本很流行的音樂,而我是一直去聽我喜歡的兩千年、九零年代那些搖滾樂團,例如くるり、GRAPEVINE、東京事變。我們兩個把這些東西綜合起來,取得滿好的平衡。

阿司:我其實 K-pop、黑人音樂也聽,有一些現在大家在做的曲風,是可用的,我評估她可能會喜歡,我會提出來。現在不只日本,每一國的流行音樂都會互相影響。新的藝人的歌越來越複雜,不見得是好事,我會去學,但是只擷取我覺得能用的地方,融合到自己的曲風裡面。

🛰️ 你們認為日本搖滾音樂從剛剛說的兩千年到現在,經歷了什麼變化?你們把哪些元素放進自己的音樂裡?

Mikan:我受當時的歌詞影響比較多,例如我不太喜歡在創作中很直接地說「我愛你」。在那個年代,大家不會用很直接的文字去描述事情,我滿喜歡那種距離感,那也是日文的語言性質。

阿司:以前的歌曲結構非常明確,譬如都是 A、B、C 段重覆。現在可能是 A、B、C、D 四段,A 段不會重複,而且這麼多的內容可能只有兩分三十秒。我們的做法還是把架構維持在單純的「主歌—副歌」,如果需要比較新的元素,在樂器上表現就好。光是這樣,就會有新舊融合的概念。我們有一首新歌〈苗字〉,架構上非常整齊,但因為它給人青春的感覺,滿適合新的做法,我們就直接找キタニタツヤ的吉他手秋好佑紀來編,他最能代表現在年輕人會聽的音色之一。

Mikan:另一首歌叫〈神様〉,也許是受到以前那種歌謠曲的影響,原本的旋律其實沒有塞那麼多音節進去。可是阿司考量到現代的 J-pop 元素,才改成現在的樣子。那時候如果沒有改,可能會變得很簡單,文字會很少,就沒有辦法那麼精彩。

🛰️ 那台灣的聽眾怎麼理解你們的音樂?他們認為跟真正的日本搖滾有什麼不一樣?

飛飛:其實比例上真的很多都不知道我們是台灣樂團,是我們社群或者報導有寫,大家才會發現,連日本媒體大部分都認不出來。很多人聽了兩三年,突然有一天發現,就是他們追的明明是日搖,可是 Talking 都聽得懂。

🛰️ 常常被當成日本樂團這件事實際上為你們帶來什麼樣的好處或壞處?

Mikan:這可以講嗎?就是有些台灣音樂祭可能會覺得直接找日團就好了,幹嘛找我們。但我還是很希望大家是因為音樂性找我們,而不是綁在台灣樂團或日本樂團這種框架下。也許大家在策展的時候會有很多考量,但還是很歡迎找我們去表演。

飛飛:日本的音樂節也會遇到類似的事情,他們給國外樂團的名額就是特定幾個,所以會想要更有台灣特色一點。但我們可以去演那種國外團演不到的音樂節,比如新宿的 SHIN-ONSAI 以前從來沒有邀請國外團,我們就是以一個唱日文的樂團身分去演出。

策略與實務

🛰️ 包括秋好佑紀在內,新專輯《働くこと、休むこと。》有許多日本音樂人參與,是什麼讓他們願意跟你們合作?溝通過程有什麼眉角?

Mikan:我覺得是我真的有很尊重他們,我有完整把對他們的景仰跟敬佩的心情傳達給他們,他們才會願意合作。我不會什麼都沒有就直接突然地跟哪個人邀約。我會想的是,我有一天希望可以跟這個人合作,那我會先做哪些努力,慢慢地讓他認識我。我會去打招呼,就是你也要讓對方認識你,知道你是怎麼樣的人。跟是不是日本也沒有關係,不管在什麼地方都一樣。

阿司:大家可能對我們之前的 EP 印象也不錯,所以大部分洽談都滿順利。其實我們合作滿正式的,給人家檔案都整整齊齊。他們給的東西,我們也不會喬很久。拿到東西,我覺得不錯,就交給我了,你可以準備領錢了。

Mikan:我們一開始找這些人,其實心裡就會先想好這些人的性質跟我們合不合。

阿司:我的製作偏企劃型。如果今天要我憑空做歌,我沒辦法。但是如果 Mikan 有把這張專輯的概念跟我講,我們會討論出怎麼把這項概念延伸到一張專輯,接著可以想像有幾首歌是要快的或慢的,以及在這個情緒下可以挑哪些曲風的歌,然後我們再做 demo。demo 做完之後,再依照我們的需求去找我們想要的音樂人。基本上只要他們願意合作,交出來成品的誤差值就非常低,我們也不會跟他喬很多,那對方就會覺得跟我們合作很順。我們都有很多的方案,如果他編得很好,那最好;如果編得不好,我們怎麼去解決,其實都有想過。所以我們不會怕今天找你,發現你真的對音樂的想像差太多,我們不用會得罪你。我一定會讓你舒服,至少讓你拿錢。所以基本上只要懂這個道理,就很好喬。

🛰️ 整體而言,你們會覺得日本市場對於台灣音樂的接受程度有比以前來得開放嗎?

Mikan:我覺得原本就具備國際觀、對國外音樂有興趣的人,比如說會去 FUJI ROCK 的,他們對這些音樂接受度就會比較高。但平常只去 ROCK IN JAPAN 的一般民眾,就還是需要很多機會才可能讓他們聽到。意思是說,有些人真的只聽日本音樂就夠了,他們不會特別想聽外國的音樂。

飛飛:現在滿多獨立藝人會努力想要唱看看日文,但接受度還是有差。如果是原本就有日本粉絲,可能會因為你唱日文覺得很親切,很可愛,但是如果是要打到原本不認識你的日本人,可能還是有難度。語言本身的口氣、聲韻和曲調的和諧度,可能還是會差蠻多的。

阿司:我目前也還沒在台灣看過外國人唱中文成功的。但是如果是英文這種強勢語言的話,就會比較好接受。我小時候就夢想有一天去日本演出,那如果不要唱日文,唱中文有沒有機會?我覺得非常難,語言系統差太多,除非他們超愛華語音樂。我們去日本有遇到幾個人喜歡聽周杰倫,他們才會去研究他在唱什麼,光是這個就差很多。

🛰️ 這幾年有一些日本人常常推薦台灣音樂,你們覺得效果如何?

阿司:我覺得文化交流滿合理的,可是長期數字不會差到哪裡去。可能多幾個基數聽你的音樂,但是你說今天推完,下次來的時候票房會變兩倍,這種事情不可能發生,除非那個藝人本身基礎好。我覺得ゲシュタルト乙女唯一比較有機會突破的,可能不見得在日本本土,是這個團本身的某些因素夠吸引人,靠自己去吸引世界其他地方的聽眾。

🛰️ 所以世界其他地方也是有在考慮的範圍。

Mikan:會耶,想去。

阿司:以我們現在成績,去歐美是在賭。但比起被日本廠牌簽下來,可能這條路也是值得努力的方向。不見得去那邊一定每一場都要開一千人,可以好幾站五百或者是兩百人的,去演個十場二十場,像 LITE 也是這樣演。

Mikan:tricot在歐美的成績也非常亮眼,也有歐美廠牌幫他們出限定的黑膠盤。日本樂團非常競爭,在日本當地的發展不見得是只靠語言就能突出。舉個例子,Atarayo 在台灣就是一直開演唱會,開到 Legacy、北流,應該也是賣得很好。所以可能每個地區的經營方向又是一個新的開始,你不知道下一秒什麼地方會受到他們歡迎,。

🛰️ 那目前你們都住在台灣,但要常常去日本演出,專輯也會在日本發行。以一個台灣獨立樂團的角色跟資源而言,要怎麼做到這件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