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爵士音樂為何叫好不叫座?

好音樂當然不見得受歡迎,但如此普遍的現象反映出截然不同的從業狀態。

台灣爵士音樂為何叫好不叫座?
Photo by Chris Bair / Unsplash

「今年是金音爵士年嗎?」

兩週前朋友捎來這私訊,因為金音創作獎公布了今年度的入圍名單,爵士音樂家們可說成績斐然──不僅首次有兩張爵士專輯同時入圍最佳專輯獎、首次把評審團獎頒給了爵士專輯,就連 GIMA 影響力獎(原特別貢獻獎)的得主也是爵士酒吧 Blue Note 的創辦人。

我在社群上順手整理了各音樂類型在金音創作獎入圍不分類獎項的狀況,可以看到爵士音樂受到評審青睞的程度其實一直相當不錯。比起嘻哈、民謠、節奏藍調或電音,入圍爵士音樂的作品更常入圍不分類獎項,雖然比不上更主流的搖滾之類,但在全體也可算是中間值了。這很符合我先前的印象,即使評審年年輪換,他們對於爵士音樂有一定程度的喜愛,尤其幾位音樂家更是入圍最佳樂手或最佳專輯的常客。

眾所皆知,爵士音樂在台灣實在是非常小眾的音樂類型。光是看 2017 到 2026 年金音創作獎入圍名單,就會發現爵士音樂在類型獎項(即最佳爵士專輯與最佳爵士歌曲)平均入圍四點五五件,排名倒數第二。入圍最少件的時候,有三年只入圍三件,敬陪末座;最多的時候,也僅僅達到規則預設的單項五件入圍,反而其他類型都曾出現超額情形。這意味著,台灣的爵士音樂作品一向都不是很多,就算想要頒獎,還不見得找得到對象。

所以我們可以客觀地說,縱使作品不多,卻還能讓評審屢屢選進不分類獎項,某種程度上代表了台灣的爵士音樂品質是不成比例地好。這有點像是台灣從事棒球的人口沒有日韓來得多,那麼若能在國際賽打敗日韓,顯然是拿出了非凡的表現。

只不過有個問題。我每次在串流上找這些台灣爵士音樂來聽,往往發現它們還真是門可羅雀。由於能取得資料範圍有限,我先把 2021 到 2025 年所有入圍爵士的音樂家建檔,找出他們在入圍當天的 Spotify 粉絲數,結果大部分連四位數都不到。此外,他們入圍半年後的粉絲數成長也很有限,顯然入圍金音創作獎對於他們串流成績的幫助不大。

少部分爵士音樂家有相對較多的 Spotify 月聽眾數,但是當我們把這幾年各類型入圍者在入圍當天的 Spotify 成績放在一起比較,就會發現爵士表現明顯偏低,只比電音好那麼一點點。

任何東西叫好不叫座都不稀奇,但我好奇的是,對於這些爵士音樂家而言,在串流上不叫座是個需要解決的問題嗎?這又反映出什麼樣的從業與市場樣態?

薩克斯風手廖莊廷是融合電子與爵士元素的實驗樂團 Plutato 成員,或許因為音樂與視覺風格較符合當代聽眾口味,Plutato 在串流上表現相對較為亮眼,今年演出足跡遍及印尼、日本、波蘭等國。他認為爵士音樂經營串流仍舊有其意義:「有些人的目標就是想要到世界各地演出,串流成績就有一定的參考價值。大家如果不認識你,會先去找你的音樂來聽。」

雖說如此,台灣的爵士音樂在歌單為主的串流平台上很難獲得曝光資源。比如 Spotify 的台灣官方歌單收錄的歌曲通常很多元,但是爵士音樂還是較不受青睞,至於以台灣爵士為主題的歌單更是如同鳳毛麟角。在中生代裡資歷顯赫的薩克斯風手謝明諺就說:「他們(串流平台)可能會做『Jazz in Asia』、『Modern Jazz Japan』,可是沒有『Modern Jazz Taiwan』這種東西。」

或許台灣爵士音樂發行的數量與人氣不足以讓串流平台特別設計一份歌單,但謝明諺與廖莊廷都指出,爵士音樂家與串流平台之間缺乏唱片公司的推廣也是可能的原因。唱片公司就算有興趣投入爵士音樂,目前大部分的爵士音樂家仍然獨立發行,缺乏唱片公司奧援。據了解,這是因為台灣大型唱片公司提出的合約年限偏長,且就算真的合作,過往曾有些不愉快的例子,讓觀望的音樂家不敢冒然跟進。

現旅居紐約的鐵琴家蘇郁涵今年以專輯《OVER the MOONs》獲金音評審團獎殊榮,她認為作品被收錄在歌單中對於播放成績影響極大,只是獨立音樂家要搶佔一席之地並不容易。她說:「在美國,聽說 Spotify 現在很少有真人在選歌單,所以他們的主要歌單基本上會是 Blue Note 的新發行,或是大概十年前就已經有名的既定人物,或現在當紅的人,其他要打入的可能性變得很低。其他像是 Tidal、Amazon、Qobuz,會有一些做歌單的編輯,藝人基本上就得靠唱片公司、發行商或公關去推薦。現在主打多首單曲發行也是這個原因,可以增加打中的機會。所以整體來講,大公司的內線人脈還是最強的,獨立音樂家就是靠宣傳方式各憑本事。」

爵士音樂在台灣或許小眾,但音樂家的養成往往需要汲取大量西方經典,其中也有高比例的音樂家出國深造,理論上應該比其他類型更容易與國際市場接軌才對,那麼為何他們也很少吸引到國外的爵士聽眾?

謝明諺表示,即使跟國際公司簽約,這些公司實際上也管不到國外市場。不過更重要的或許是如小提琴家江忻薇所說,台灣的爵士音樂風格與國際市場上真正熱門的風格差距不小。

江忻薇旅居紐約多年,曾發行前衛爵士《黑潮》專輯四部曲,如今住在花蓮。她認為美國因為市場大,音樂家的個人定位很重要,台灣有時還在鑽研國外早已玩膩的風格,這在競爭激烈的市場不可能發生。「美國爵士樂的分門別類很仔細。例如 Jazz Gallery 在新興音樂家的節目安排上著重當代爵士樂原創;而 Smoke 則走傳統路線,期待有一定比例的標準曲傳統詮釋。音樂媒體則有更明確的分野,以倫敦的雜誌《The Wire》為例,介紹的幾乎都是前衛實驗場景為主的音樂風格。」她補充說:「台灣從一開始就是雜食,在爵士樂的學習上大多為技術導向,所以風格會很難定位。除非鑑賞者有累積數十年、同時在質與量上的聆聽經驗,才有辦法分辨。」

爵士音樂究其本質,其實時常與串流的聆聽和經濟不相容。首先是傳統爵士歌曲為了讓樂手們個個發揮即興本領,長度通常比一般流行歌更長,回收版稅的效率相對低;此外,比起在錄音室裡反覆打磨到完美,爵士音樂更強調現場與樂手間的即時互動。種種原因都讓爵士音樂家對於經營串流不大熱衷,不只一位受訪的音樂家告訴我,有不少爵士音樂家甚至是反對串流的。

廖莊廷表示,爵士音樂本質上不那麼適合串流聆聽。「爵士樂需要在現場感受它的能量,演出有很多即興鋪陳。串流不一定可以打動聽眾,反而是現場才會激起大家買專輯支持的衝動。」

以教學為主要工作的歌手蔡雯慧長年往返台灣與歐洲創作與演出,她也認為串流表現不佳或許反映了音樂的特性。「我的音樂比較適合聽現場,不適合聽專輯,能量差異蠻大的。有一些爵士音樂比較 chill,就會比較適合串流聽。因為現代人忙碌,串流音樂對他們來說像是背景音樂。」

所謂「比較 chill 的爵士音樂」牽涉到當代聆聽文化的改變。從前的音樂文化和消費環境要求聽眾主動投入鑑賞,現在則常常化為各種陪伴式的情境氛圍。聽眾只要選擇適合的歌單一鍵播放,就可以去忙自己的事,歌單背後的編輯與演算法早把這種被動行為摸透,無需聽眾煩惱到底現在在播什麼音樂。可想而知,這種聆聽方式對於著重藝術性和個人特色的音樂較為不利。

「我的音樂並不是很風格類型,也不是 Lo-Fi。有的話,一張專輯裡面也不是每一首都這樣子。有一些比較安靜的歌,比較適合冥想的歌,有時候會收進歌單裡面。」謝明諺說:「但整體來講,我覺得不太是這樣。台灣大多的爵士樂作品也不太是整張都很符合一個音樂風格的樣子。就是比較沒有什麼夜晚、什麼沙灘。」

對於謝明諺來說,爵士音樂串流表現普遍不理想反映出的是這個圈子向來缺乏經營藝人品牌的思維。「年輕一代比較有這個意識,但在我這一代,或者更早一點的人,他們幾乎沒有在想這些事情。你自己有沒有去推廣(作品),我覺得有差。只是台灣一般爵士樂手,大部分的工作還是偏 session musician,所以經營重心也沒有那麼多在自己的品牌上。」換句話說,他認為爵士音樂就算不適合串流,音樂家也不該因此消極宣傳作品。